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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夜-第5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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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缺接过沉甸甸的铁箭,放进箭匣,把其中一个小铁筒旋紧在一枝铁箭的箭簇上,说道:“我和桑桑自已走,师兄你就不要送了。”

    大师兄望向湖畔寺内黑压压的人群,还有不远处的讲经首座,说道:“如果你们自已能走得了,先前又何必一直等我来?”

    宁缺看着师兄眉眼间的疲惫,很是不安,在他看来,纵使大师兄已经破五境入无距,面对已经晋入金刚不坏境界的讲经首座,依然没有什么胜算。

    大师兄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看着他温和说道:“确实没有几个人能胜过首座大师,不过至少我可以拦住他。”

    接着他继续说道:“大师脚踩厚土,金刚不坏,法门里唯一的弱点,便是过于缓慢,而且按照当年的承诺,他不能出手。所以我有信心送你离开。”

    他们师兄弟二人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因为再如何小的声音,想来都无法瞒过讲经首座的听觉。

    讲经首座盘膝坐在地面上,右手握着锡杖的中段,神情恬静自然,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又或者听到了也并不在意。

    宁缺看着这名佛宗至强者的神情,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总觉得如果大师兄出手之后。会遇到很麻烦的事情,伸手便去抓大师兄的棉袖。

    然而当他的指尖应该触到大师兄的棉袖时,却发现只抓住了一阵风。

    微风无由而起,大师兄身上的棉衣轻颤,然后身形骤然虚化,平空消失,不知去了何处,只留了一个字在他耳畔回荡。

    “走。”

    宁缺知道这时候不是述别情。徒呼喊的时刻。大师兄既然已经出手,他便一定要利用这个机会逃走,不然那便是误了大师兄的安排。

    就算大师兄能够把讲经首座拖住一段时间,白塔寺里的人群,尤其是七枚大师和那些佛宗强者,还有那些来自西陵神殿的道门强者,都有可能把他和桑桑留下,所以他背着桑桑。毫不犹豫转身向白塔下那片静湖奔去,

    然而在下一刻,他的脚步骤然一沉,重重落到地面上,再难抬起。

    ……

    ……

    刚刚开始的逃亡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那些佛道两宗的强者,拦住了他的去路,也不是人群再次疯狂地向他们扑来。而是因为他感知到了身周异样的天地波动,看到了一些人脸上震怖的神情,猜到了身后发生了非常令人震惊的事情。

    宁缺霍然转身,望向盘膝而坐的讲经首座。

    大师兄骤然消失,进入无距,目标自然便是讲经首座。

    无距是世间修行法门里最神奇的一种,是五境之上的惊世神通,如同御风,又如乘云,须臾便能翻山越岭,横穿诸国。

    世间再没有任何身法,能够比无距更快,哪怕是剑圣柳白的万里纵剑。

    按照宁缺的推算,当大师兄消失之后,再次出现在众生眼前时,必然已经到了讲经首座身前,甚至有可能已经去千里之外取了某样强大的武器,然后再越千里回到白塔寺,对着讲经首座重重击落。

    此时大师兄已经再次出现在众生眼前。

    但他却不在讲经首座身前。

    他距离讲经首座还很远,甚至仿佛只是刚刚踏出一步,便被迫现出了身形!

    看着十余丈外盘膝而重的讲经首座,大师兄身上棉袄微颤,灰尘缓缓飘起,神情显得得异常凝重,身体显得异常沉重,似不能再踏出一步。

    如果仔细望去,甚至能够看到他脚上的草鞋,并没有踩实地面,与泥土还有半寸左右的距离,然而他却无法再移动分毫!

    便在此时,一道颂经之声才缓缓响起。

    讲经首座盘膝而坐,手扶锡杖,庄容肃色,声若佛音。

    “如是我闻:三界皆无常,诸有无有乐,有道本性相,一切皆空无,无风亦无露,无雾亦无电,以此清静观,自彼身而起。”

    这段佛经,出自大慈虚卷。

    这段佛经,说的是大师兄。

    随着佛音响起,四周的环境骤然间发生了奇异的变化,湖水不再波动,岸上的寒柳无力垂下,便是白塔上变幻不停的清光都仿佛凝结,哪里还有风?

    白塔寺里一片寂静,湖塔寺人尽皆安宁,天地万物随着佛音回到无数万年之前的原始状态,平静的令人感到心悸。

    在绝对清静的世界里,没有风如何能御风而行?没有露如何能踩露而飞?没有雾如何能穿雾而过?没有电如何能身法如电?

    大师兄的身形便被迫悬停在这个清净的世界里,脚未沾地,然后缓缓落下,棉衣渐静,不再轻颤,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

    都说世间万法,唯快不破,而最快的无距境,今天居然被人破了!

    ……

    ……

    宁缺只来得及转身向后踏出一步,便察觉到了异样。于是他停下脚步。霍然回首,便听到那段颂经声,看到大师兄陷入危局之中。

    他极度震惊,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大师兄的无距境界为什么能够被人破解掉,闪电般拉开铁弓,一箭射向讲经首座的面门!

    大师兄出现之前,他已经用元十三箭射过讲经首座,面对身心皆金刚不坏的讲经首座,威力恐怖的铁箭变成了枯枝。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但他还是射出了第二枝铁箭,因为这枝铁箭的箭簇上有个小铁筒。

    他不相信人间真有不死不灭的存在,就算讲经首座金刚不坏,可以无视任何物理伤害,但他坚信小铁筒稍后的爆炸,就算烧不死这名佛宗至强者,至少也可以干扰到对方。从而让大师兄从当前的奇异困境里摆脱出来。

    然而下一刻。他便看到了一幅极为诡异的画面。

    铁箭离开弓弦,箭尾绽起的白色湍流,竟像被狂风吹舞的蒲公英一样般四散,然后缓缓飘落,宁缺很熟悉元十三箭的击发过程,知道那道白色湍流,是铁箭符意与自然里的风息相融合的展现,却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情况!

    本应无视空间距离。悄然无声而去的铁箭,离开弓弦之后,竟没有消失,而是保持着本体,缓慢飞了数丈,便从空中跌落到地面!

    铁箭根本没有办法靠近讲经首座,箭簇上的铁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微响,别说没有想像中威力巨大的爆炸,就连一个火苗都没有燃起!

    宁缺脸色骤然苍白,两颊仿佛瞬间消瘦,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对准远处的讲经首座横直一划,劲如铁钩!

    这正是他唯一会的不定神符——二字符!

    带着桑桑连日逃亡,在小院前危在旦夕,因为担心念力消耗过剧,宁缺一直强行隐忍着没有使用,而此时看着大师兄面临危险,他哪里还会犹豫!

    然而他再次发现了极为诡异的事情。

    无论他的念力怎样狂暴地喷涌而出,无论他的指尖在空气里的划动怎样稳定有力,都无法让手指在空中画出的符线产生任何符意,而且他还隐隐产生了一种更为警惧的推测,就算神符能画出来,也没有办法调动天地气息!

    随着讲经首座的经文缓缓道出,白塔寺里的天地元气,竟就像湖塔寺人风雨雪等诸自然之物一般,沉寂清静到无法调动的程度!

    声声经文入耳,宁缺的识海都开始渐渐变得寂静起来,完全不想调动任何念力,身体逐渐放松,只想坐下听经,甚至就连体内的浩然气都变得平伏很多,那颗在腹内不停旋转的晶莹液体,都开始变得缓慢!

    宁缺看着那名盘膝而坐的讲经首座,震惊无言,心想这是什么手段,竟能够影响到自已的内在,显得如此强大!

    大师兄看着讲经首座,震惊说道:“言出法随!”

    ……

    ……

    “如是我闻:三界皆无常,诸有无有乐,有道本性相,一切皆空无,无风亦无露,无雾亦无电,以此清静观,自彼身而起。”

    讲经首座的经文,在白塔寺里不停回响,如钟声一般悠远,如木鱼声一般清静,如焚香声一般细微,如佛音一般深入人心。

    一切皆空无,风露雾电雨雪露自然没有,而在人间最初的那些岁月里,本也没有什么天地气息,那又从何调动操控天地气息?

    讲经首座是悬空寺至高者,他的弟子都要比戒律堂首座之类的大人物地位更高,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悬空寺本就是替佛讲经之地。

    而讲经首座在五境之上,他有自已的佛界,所以他是人间之佛,他在人间讲的经文便是佛经,说的话的便是佛言。

    佛言,便是他这个世界的规则。

    ……

    ……

第二十三章 子曰

    宁缺手腕微挫,一把紧紧握住朴刀的朴柄,看着这些向场间围来的人们,沉默地皱起了眉头他体内的浩然气虽然受到了讲经首座佛言的镇压静度,但他入魔后身体极为强悍,单凭肉身对战,他并不怕谁。

    只是七枚大师肉身成佛,也是名极强悍的武者,他没有信心在这种情况下战胜对方更令他感到不安的是,大师兄和桑桑的身体,现在像普通人一样脆弱,他怎样才能保护大师兄和桑桑不受到伤害?在人间佛的国土里,佛言如悠远钟声般不停响起,宁缺再如何强大,也无法脱离佛国,再如何坚韧,此时也不禁觉得有些绝望。

    便在此时,大师兄再次开口说话。他被佛言逼出无距,脸色苍白如纸,瘦削的身体如湖畔的柳枝般悬在空中,但他的脸和身体都还是那般干净,不染纤尘。他看着讲经首座,干净的眼眸里忽然出现一抹刚毅的神色,缓声说道:“夫子曾经说过,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佛而怀世,不足以称佛。”

    大师兄的语速依然很慢,显得很文雅,他的声音还是那般温和,显得很可亲,但他的语气却是那般的刚毅,显得很坚定。他说的这句话,是很多年前老师教给他的,他就像书院后山所有学生那样,从来没有怀疑过老师的话,所以他认为老师的话一定有道理。

    有理,所以当然有效,这便是书院追求的理所当然!

    宁缺不明白大师兄此时为何忽然要说这样一句话,七枚大师也不明白,那些向场间逼近的苦修僧和西陵神卫下意识里停下脚步。

    场间只有讲经首座,才有足够的智慧和经验,明白大师兄这句话的意图,他的神情骤然一肃,吃惊望向他,右手离开锡杖。

    士而怀居,不足以称士,佛而怀世,不足以称佛!

    当大师兄说出这句话后,原本清静寂止一片的天地,忽然间发生了一些极微妙的变化,隐隐约约能够听到僻僻啪啪细碎的破裂声。

    白塔寺还是白塔寺,视线所及皆寻常,然而却似乎有什么东西破了。

    渐有微风起于湖面,如冻浆子般的湖水开始荡起小圈的涟漪,湖畔的柳枝仿佛被根无形的线斜斜牵起,然后摆回,开始了第一次摆荡。

    原来是佛国的世界破了。

    讲经首座脸上的神情显得极为复杂,他没有想到大先生随口一言,便能破了自已的言出法随,将要毁掉自已的佛国世界。

    虽然书院大先生在修行界里,已然是最顶尖的人物,但他毕竟只是夫子的弟子,怎么便能做到这种程度?而且他是何时悟得如此的神通?

    随着湖风再起,柳枝再摆,湖水上的涟漪渐渐扩大,讲经首座的神情愈发凝重,他伸出右手指向大师兄,疾声道:“如是我闻:有山名般若,其重十万八千倍天弃山,能填风暴海,能镇一应妖魔。”

    白塔寺里先前静寂一片的天地元气,瞬间之间狂暴的卷动起来,普通人根本看不到,但修行者能够感知到,那些像厚重雨圭一般的卷动,能感知到蕴藏在其间的恐怖力量,本能里产生极浓烈的警畏情绪,甚至想要避开。

    狂暴的天地元气以难以想像的速度骤然压缩,然后变成一座有若实体的无限量山峰,破空而出轰向大师兄渐要摆脱佛言束缚的身体!

    佛寺依然安静没有任何声音响起,大师兄却觉得自已的耳畔响起无数道巨石碾压的身体,觉得仿佛有一座大山已经压到自已的双肩之上。他的身体本来就极普通,与君陌和宁缺这些师弟相比,双肩看似担不起什么重量顿时摇摇欲坠鞋底触地双膝渐李,但却是始终不肯倒下。噗的一芦。

    大师兄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盯着讲经首座的眼睛,直声斥道:“子曰:世人皆同车而行,当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

    便是此时此刻用训斥的语气说出,他的声音依然是那般的温和,令人欲亲近,自有强大的说服意味,而且蕴含着一股极为强大的威力

    不内顾三字出,讲经首座忽然觉得眼眸微酸。

    不疾言三字出他正在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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