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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氏弹了弹衣袖上的灰尘,对陈丰家的道:“六小姐的屋子没一个能做主的下人,你吩咐下去,把白苏拔来。”又对听春和解秋道:“你们两个降为二等,以后多听白苏的话,好好伺候六小姐。”
听春和解秋低垂下脸,羞愧至极。
这时景秀换了件玫红色宽袖褙子来到花厅,霍氏看她面色略见红润,亦是笑道:“看你气色好多了,还住得惯吧?”
景秀行了礼,柔顺地道:“女儿住得挺好,妈妈丫鬟们伺候得也很好。”
霍氏看了眼一旁的丫鬟,正声道:“你是六小姐,她们伺候你是应当,哪里伺候不好的,尽管处置。想你从小在外面长大,心肠软绵,但也不能叫她们爬到你头上。母亲的话,你可要记住,将来嫁人当家,少不得要打理这些内务事,这首要啊,就是把身边人管教好……”
陈丰家的看景秀低着头,脸颊微红,笑着打岔道:“太太您看把六小姐说得难为情了。”
霍氏听着笑了起来,挥了挥手:“唉,说远了,你才回府,我可舍不得嫁出去。过会母亲把白苏拨过来,给你使唤。”
景秀微骇,随即嘴角轻抿,嫣然含笑:“女儿谢过母亲。”
霍氏屋里有五个头等大丫鬟,白芷、白苏、白蜜、白蔻和白微,五个丫鬟被霍氏培养得精明能干,霍氏能把这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们自出力不少。
没有想到会舍得送一个来。
霍氏见她笑容真诚,又说了几句闲话,景秀都笑着敬言,霍氏看她分毫不提景汐的事,暗暗有些满意,又道:“前几日与你提及入宗祠一事,如今瞧你气色好转,也不能给耽搁了。看了黄历,明日是个好日子,就明日请了族辈来,把这事办稳妥。”
景秀有些惊喜,忙跪地叩头道:“多谢母亲。”
陈丰家的扶起景秀:“六小姐,快起来,这本是太太该做的。”
霍氏见景秀感动得眼角带泪,微有迟疑道:“只是,母亲有些话不知该怎么跟你说?”
景秀慌道:“女儿做得不好,还请母亲惩罚。”
“你这孩子!”霍氏听她以为觉得自己做错事,佯嗔道:“母亲还没说什么,怎么就以为是你的不是。”
景秀这才缓了口气,陈丰家的解释道:“六小姐甭紧张,是这样,二太太、三太太知道你回府,昨日都来了。她们说起这入族谱的事,就跟我们太太说,这事一定要慎重,关系傅家子嗣体统,兹事体大,毕竟六小姐从小在外长大,大家从来没见过。怕万一有个疏忽,对不起祖先……”
陈丰家的说得委婉,景秀知其意,低声恭顺道:“母亲顾虑,女儿明白。”
霍氏见她明眸皓齿,一看就是个通透人,也不多拐弯,便道:“好,正好老爷今日沐休,我派人请他过来,这事也不必当着太多人,只要确定了,老爷就会跟二老爷、三老爷还有族人一个交代。”
景秀忙应了是。
霍氏遣人去传话,要景秀坐下来等着。
良久的等待,景秀摸着左手心上的伤痕,有些刺痛焦灼。
又过了会儿,巧娘走进来,给霍氏行礼道:“见过太太。”
霍氏要她起来:“亏得你这些年照顾六丫头,我和老爷都记着这人情,日后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尽管和我来说。”
“太太客气了,照顾六小姐是奴婢应做的。”巧娘和气笑着,从袖子里掏了条手帕,递给景秀,笑道,“六小姐哪都好,就是太马虎大意,身边的物什净爱丢落,幸好是落在东暖阁,不然又得费周折去寻。”
景秀暗自松了口气,端着的肩膀不自觉地放了下来,笑着接了手帕。
霍氏“呵呵”笑起来:“年纪还小,一时大意也是有的。”目光看向那手帕上绣着的红梅,不禁道:“绣得真不错。我还记得,这红梅套针可是你的绝活,不用描花样,凭空就能把红梅绣得栩栩如生,又不走形。”看着巧娘道:“府里请了几个绣娘来教小姐们,我左右不满意,这下你回府了,日后就去教教她们刺绣,让她们长长见识。”
巧娘一听,委婉推卸道:“太太您过奖了,奴婢多年没碰过刺绣,手都生疏了,哪敢去教府里的姐儿们。”
霍氏露出失望的神态,再次看着景秀手中的帕子,不由得道:“难得再看这手艺,给母亲看看这针脚,到底是怎么绣的?”
景秀心口猛然一跳,紧拽着手帕,巧娘也有些惊慌,正待这时,外面有人报一声:“老爷来了。”
霍氏起身去迎,景秀和巧娘同时松了口气,也去外迎接。
傅正礼走进屋,表情肃穆,淡淡看了眼景秀,对霍氏道:“都说清楚了。”
霍氏道:“这个当然。”转头嘱咐陈丰家的:“去端来。”
陈丰家的早置备妥当,接着有三个小丫鬟鱼贯着进来,手上捧着填漆托盘,伺候傅正礼净手,其中一个端着瓷碗的丫鬟走到景秀跟前,蹲身道:“六小姐请。”
景秀看着面前半碗清水,是要滴血认亲。
丫鬟递给她一根银针,她敛了宽大袖摆,右手迟疑地拿着,左手捏紧了红梅手帕,不再犹豫,对着左手食指上扎去,她疼得“咝”了声,用手帕掩了掩,里面有包裹的血布,慢慢挤出一滴血来,落在碗里,动作无声无息。
那丫鬟又将瓷碗端到傅正礼跟前,霍氏忙走过去,面色有些紧绷。傅正礼取了银针,当即果决扎下,血滴在水里。
霍氏凑近那瓷碗仔细看着,眼睛一眨不眨,果见两滴血慢慢融在一起,霍氏捂着心口才缓了气,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六丫头是老爷的女儿!”
傅正礼脸色也稍有缓解,看着景秀那张虚白的脸颊,多少露出丝欣慰的笑容,但也只是一瞬,又复往日不苟言笑,对景秀说了一句:“明日去宗祠,见见你二叔、三叔和其他族亲们。”
景秀弯腰应是。
傅正礼不再多话,看了眼霍氏道:“景秀身子不好,别多打搅了。”说着,转身往门外去,走时眼睛里溢满了笑,却又有淡淡的失落,如眉到底有没有背叛他?
霍氏见一切顺利,笑得越发舒心,要景秀好好休息,便跟着傅正礼往外走。
第七回 夫妻一条心 小姐妙算计
出了清风阁,远处的树林全都笼罩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傅正礼在偏院等着霍氏,看她脸上尽是笑意,也少有地露出笑来:“自从荣儿生病,你这半年都没这样笑了,这回该安心了。”
霍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老爷还不是一样的。”
傅正礼笑意更浓,眉目又变得肃然:“我打算明日在宗祠里,把景秀记在你名下。”
“什么!”霍氏惊讶,“老爷怎么要这样做?”
傅正礼深深地看了眼霍氏:“当年的事,是我太草率了。”
霍氏听了,沉默了会儿,犹豫道:“就算柳姨娘没做那事,但安姨娘的孩子被她害了,这是千真万确的啊!”
傅正礼面色一沉,不说话了。
霍氏看了眼,转念想了想,妥协道:“也好,毕竟六丫头是老爷骨血,这十四年流落在外,没享过一日福,还患了嗽喘,能回来也是咱们找她帮忙,总归是对不住她。把她记到我名下,将来嫁人也算是嫡出的,有个好婆家。”
傅正礼见她深明大义,满意颔首,成亲有二十年了,夫妻两人虽也偶有争执,但她贤良淑德,治家有方,鲜少争得面红耳赤,都是有商有量,在外同僚无不羡慕他娶了贤妻。
他多看了几眼霍氏,荣儿的病,她操碎了心,没一日睡得安稳,想到这里,他关心道:“少詹事庞大人从京里捎了两根人参来,搁在府衙里,我过会拿回来,要厨房熬了给你补身子。”
霍氏心里一暖,满脸欢喜:“我这身子,太补受不住,我看都给荣儿和六丫头补补。”
傅正礼笑逐颜开,颇有感慨道:“太太你真是永远都先想到孩子们。”弹了弹肩上的雪花,正了正衣装,哂笑道:“衙门还有许多公事处理,我先去了,今晚回来晚点,你早些休息。”
“今天不是沐休吗?老爷还要去府衙?”霍氏急着问,“我看你这些日子早出晚归,老爷也要当心身子。”
傅正礼叹道:“不把灾情解决好,我也不安心。”
霍氏点头答应,目送傅正礼离开。
陈丰家的看霍氏脸上挂满笑意,走上前笑道:“老爷在内是个体贴好相公,在外又爱民如子,太太当初一心嫁给老爷,真没看走眼。”
霍氏笑意直达眼底,情不自禁吐露道:“女人这一生嫁人如重新投胎,我已身在富贵,不求他升官拜爵,只要心里装着我这么个人,夫妻一条心比什么都好。”
陈丰家的笑道:“正是这个理。”想起老爷刚才的话,“太太真打算把六小姐记到自己名下?”
六小姐的姨娘出身青楼,记到太太名下,明日来的族亲可怎么看?
“老爷都已那么说了,我也不好拂逆他。”霍氏唇角微扬,微眯了眯双眼,看着下得正紧的雪:“天这么冷,该去看看荣儿了。”
陈丰家的看神情,知道太太已有计较,不再多问,支起伞,两人往穿堂里去。
送走了霍氏和傅正礼,景秀和巧娘去了东暖阁里间,那里破碎的瓷器被打扫干净,听春和解秋在整理摆设。
景秀随口道:“今日十妹妹来闹事,你们别说出去了。过两日再去库房报备一声,就说是我不小心打碎了。”
听春和解秋互看一眼,六小姐真是好性子,任由十小姐胡来,也不把这事跟太太说。现在府里上下都知道六小姐得太太喜欢,就算是说了,太太说不定还会管束十小姐,不至于再有下次。
不过六小姐初来,还是不要得罪十小姐的好,两人忙应道:“奴婢们知道。”
景秀微微一笑,外头有丫鬟端了瓷碗进来,巧娘接过手,放到景秀面前:“你这身子最不能受惊,我要孔妈妈熬了压惊汤来,都喝了,压压惊,再好好睡一觉。”
景秀用汤匙喝了几口,有丫鬟在外面禀道:“六小姐,白苏姐来了。”
景秀放下瓷碗,定了定神,对听春和解秋道:“我现在身子有些不利落,你们代我去招待,要孔妈妈派人把东厢抱厦腾出来,给白苏姑娘住着,千万别怠慢了,我过会就去看她。”
“是。”两人麻利退出去。
巧娘看屋子里没人,拉着景秀往里间炕上坐,扒开她的手心,心疼道:“你还嫌自己身上的伤痛不够多啊?”
景秀不好意思地笑笑:“您都看到了?”
巧娘嗔了她一眼:“你说入族谱之前,最重要的是滴血认亲,你刚才又那番动作,我才明白过来。可你想要十小姐的血,也犯不着把自己弄伤啊?”
红梅绣帕里包裹了十小姐的血,没有想到她今日来闹事,倒帮了个大忙。
景秀解释道:“当时混乱,我只想着按住她的手碰在瓷片上,没想太多。”
巧娘点了点她的脑门:“下回不许再这样莽撞。”见景秀点头,巧娘又问道:“你怎么算到那黑心眼的十小姐今日会来,还知道她送给你的香盒是蜘蛛?”
“我哪有那么神,能知道她要来,只是运气好罢了。”景秀微笑道,“景汐在府里很受宠,不好得罪。她有很多伎俩,最常用的就是抓蜘蛛蚂蚱来唬人。我回府这几日,有意晨昏定省一次不去,她定然看不过眼,猜测等不了几日就该来找我麻烦。今日好端端地送香盒给我,想来是她那些唬人的伎俩吧!”
巧娘看着那狡黠明亮的双眼,连连赞道:“你总是这么聪明,比你娘聪明多了!”她很是欣慰,从回府就担心,毕竟景秀不谙这大宅门法则,更不知太太的手段,哪里斗得过,没想到景秀无师自通,比她娘更出色。
景秀握着巧娘冰冷的手道:“滴血认亲这关算过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怀疑我的身份,等明日入了族谱,我会更好地在这大宅门生存下去!”
从回府,到从正门进,说出她和大哥同音的名字,再到入族谱,滴血认亲,一步步,她都是要向傅氏所有人证明她的身份!她不是他们口中的野种,她是傅家的小姐!
她目光微亮,如一道耀眼的火焰。
巧娘轻叹道:“好孩子,你该相信你娘不会做那伤风败俗的事来,当年虽说证据确凿,你娘也确实在外认识个男人,但你一定是老爷的女儿,没必要用十小姐的血来认亲,何不直接滴自己的血,名正言顺地确定?”
景秀清澈的眸子一黯,不肯说话。
巧娘叹息道:“你不说话,我也明白你的心思,你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