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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边抱怨一边离去。偏屋内,李三少见了青翠就倒胃口,但不敢忤逆刘氏的意思,想了想,一把拽去了衣衫,脱光了躺平榻上,生无可恋地说:“你来罢。”
青翠一呆,没反应过来,心说这是几个意思?
气氛正僵持着,屋外突然传来了一个丫头的声音:“三少爷,三少爷!”
李三少听出是张六娘贴身女使的声线,精神一振,立刻翻起身,随手拎起一件衣裳披在身上,扬声道:“进来。”
丫头笑嘻嘻地开门,脚步轻快地走进来,毫无嫌隙地对青翠说了句“翠姨娘好”,又冲李三少笑道:“少夫人怕少爷口渴,特特吩咐了我去厨房泡了杯参茶给您送来。”
李三少大感失望:“除此之外,他就没话让你带?”
丫头茫然道:“带甚么话?”
李三少不好说是夫妻私话,哼哼唧唧地糊弄过去,又心想,既有时间叫丫头送参茶,怎会连个带话的功夫也没有?定是在生他的气。
这么一想,他心情又闷了起来,一口饮掉参茶,朝丫头亮了亮碗,语气平板地说:“喝完了。”
丫头不知他为何变脸变得如此快,不过参茶已喝,她便能回去交差了,遂笑道:“少爷莫气,少夫人未叫奴婢带话,你可以让奴婢带话啊!想必少夫人听了定会十分高兴。”
李三少看她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他撑着下巴,苦思冥想许久,迟疑出声:“那……那你回去告诉他,我身在偏屋,心在他那儿。”
丫头一愣,随即羞红了脸,低下头收拾好碗盘,半晌嗫声道:“……省得。”
李三少见她这般模样,有点不放心,叮嘱道:“记得说。”
丫头羞羞答答地嗯啊一声,脚步飞快地跑了。
(七)
转眼间,又是三个月过去。
寒冬将尽,初春伊始。
中庭的枯树在一片茫茫雪色中,颤巍巍吐出一点嫩绿新芽。
张六娘站在青黑的屋檐下,手上捧着一盏瓷色细腻的茶碗,目光深浅难测地望着枯树,不知在想甚么。
他身旁的丫头认出那是李三少用过的茶碗,面露不忍:“三少夫人……”
张六娘陡然回过神,了无生气地掀了掀眼睫,复垂下眼,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茶碗边沿,方才轻轻地问:“听说他是在翠姨娘身上死的。”
这几乎快成每日必说的词儿了,丫头答得很快:“是。”停顿一下,她忍不住劝慰道,“三少爷的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翠姨娘这般缠着他,必定会出祸事的……说到底,还是三少爷自己把持不住……”
话音未落,她飞快垂下头,似是在对自己言主人之过而懊悔。
张六娘丝毫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手指又摩了摩茶碗边沿,低不可闻道:“如此说来,倒是他该死了。”
丫头这次不敢答了。
她心犯嘀咕,这三少夫人,着实怪得很,自三少爷死后日日如此说话,怕是离疯不远了。
不过她又有点怜惜他,因三少爷死得太难看了。
听伺候翠姨娘的媳妇子说,是三少爷自己体力不支,在行房事时旧病复发,猝死在了翠姨娘身上。
这消息一传出,李家登时疯了两个人。
一个是被吓傻了的翠姨娘,一个是爱儿如命的刘氏。
反倒是生前与三少爷浓情蜜意的三少夫人,镇定得很,有条不紊地指使丫头仆妇搬三少爷尸体去火化,又寻了高僧来作法,将三少爷的骨灰安置在了李家宗庙。
可以说,没有三少夫人,三少爷便没法这么快地“入宗归祖”。
媳妇婆子虽在私下里嚼他冷血无情,但面上见了,仍是要恭恭敬敬地唤一声“三少夫人”。
丫头起初也觉得他冷血——哪有自家官人死了,连一滴眼泪都不落,就开始着手操办丧事的?
可随着日子一天一天地推移,有一日,她陡然醒悟过来。
能摆在明面儿上的疯,例如刘氏,例如翠姨娘,那都是疯没入心的表现,像张六娘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才是真正的病入膏肓。
想通这一层后,丫头轻轻叹了一口气,愈发怜悯他起来。
日头便在这一家没有声息的悲痛中,稳固不动地迁移。
又一年春至。
大雪将停。
满院的茫茫雪色,在愈渐浓厚的金黄之下,一点一点地逐步消融。
凛冬已逝。
丫头脚步轻快地朝中庭走来,看见张六娘想去抓地上的雪,不由嗔怪地拍了一下他的手:“现在可比不得深冬的时候,地上的雪脏得很哩。”
张六娘一愣,缩回了手,很腼腆的、很柔和地冲她笑了笑。
丫头见他未曾梳髻,软软亮亮的黑发散落在肩上,映得肤色极白,眉眼乌黑,一时间美得简直雌雄莫辩,脸上不禁一红,嘴上硬邦邦地问:“给你梳髻的媳妇子呢?”
张六娘很落寞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她没来。”
这也算是常事。丫头例行公事地斥责了几句,解下自己的发绳,道:“我来给三少夫人梳罢——但我这儿没有别的饰物,仅有一根麻绳,三少夫人莫要嫌弃才是。”
张六娘目光又空茫起来,好半晌,声音很轻地说:“他从前也爱给我梳头。”
丫头常偷闲来照看张六娘,类似的话听得太多,起初还有些感动,到最后只剩下麻木,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三少爷与三少夫人鹣鲽情深,我们都省得。”
张六娘低低地说:“可是他死了……”
丫头急道:“六娘子别动!要绑歪了!”
张六娘猛地偏过头,一把握住她的手,声音十分幽沉:“他是怎么死的……”
丫头气恼道:“那些婆子日日在你耳边嚼舌根,你还不晓得吗?他是在翠姨娘身上死的——你看!果然绑歪了!”
她低下头,懊恼地捧起张六娘的头发,待要再绑,谁知骤然与张六娘打了个照面。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被死去的三少爷附身,心里茫茫然地想,她家六娘子真是太好看了。
怎会有这般好看的人呢……于无边无尽的秀美中,透出一点含而不露的英俊。
——不对,英俊?
她睁大眼睛,又盯了一会儿张六娘,发现不是自己眼花,而是对方确实很英俊。
鲜明的轮廓,挺拔的鼻梁,黑沉的眼睛……比她见的任何一男子,都要英俊。
丫头心下骇极,手上不由自主地一松,麻绳轻飘飘地落地。
而她一个不留神,被张六娘抱了正着。
丫头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十分冷静:“——他不是旧病复发死的。”
她内心诧异,下意识挣扎起来:“六娘子!你先松开我……你刚说甚么?”
张六娘偏过头,目光极深地凝望她,语气很淡:“他不是旧病复发死的。”
丫头渐渐停止挣扎,愣愣道:“那三少爷是……?”
张六娘竟微笑了一下,低而又低地出声道:“你还记得,夫人让你送的那杯参茶么?”
丫头道:“记得……”
说罢,她咬破舌头般地一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心里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张六娘看她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我在里面下了春/药。”
丫头骤然松了一口气,满头冷汗道:“我当是甚么,仅仅是春/药哩……六娘子说得这般肃然,我还以为是毒药。”
张六娘很落寞地笑了笑,松开丫头,一步一步、形容端庄地走到中庭,低下/身,握了一手雪:“他身体不好,能行房事已是勉强,再用春/药便成毒药。”
他回首看丫头:“我与他同房半年,自是晓得这个理的。”
丫头张大嘴,接不上话。
张六娘摊开手,雪如细盐从他指缝中洒落,语气很平静:“所以,我知道他死的时候,心里并不惊讶,”他神色又温柔又落寞,“——他本就是我杀死的。”
好半晌,丫头才吃力地挤出声音:“可是——”
可是这样与你有甚么好处?
张六娘道:“没有可是。”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见不得他纳妾。”
丫头终于找到反驳的余地,忙道:“那妾是借来的!”
张六娘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眼神里仿佛藏了一团冰冷而骇然的幽火,他说:“借也不许。”
丫头答不上话了,只有费力捂住嘴,身体惊诧地发抖。
张六娘对她意味深长地一笑,目光像是落在她身上,又像是落在更远的地方。
她还未反应过来这一笑的含义,只听“砰”的一声响,像是有甚么重物砸在地上,丫头倏然从浓浓震惊中惊醒,手脚慌乱地跑去查看,便看见不远处,刘氏横瘫在曲廊上。
她手指轻颤地起试探了一下刘氏的鼻端,立时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惊呼:“来人!来人!夫人没气啦——”
一片兵荒马乱中,张六娘放下一直提着的嘴角,又抓了一捧雪搁在掌心里把玩。他眉目间依然落寞,眼里的骇然幽火却隐匿不见。
他想,他总算为他报了仇。
他生前是孝子,不敢违抗父母言,而他不过是一条“不举”命,能为他做的,也只有那么多了。
一盏茶后,白腻的雪在他指间融化开来,变为一滩透着腥臭的脏水。
张六娘抬起手,放于鼻尖轻轻嗅了一下。
像是应了那句话。
雪融之后,唯余肮脏。
——《不举子》·完——
(八)
(一)七夕
“七月七日,谓之七夕节。”——吴自牧《梦梁录》
天还未亮,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砰砰”声响。
张六娘微微睁开眼,刚要撑起身,就被李三少不悦地按了回去,他一边披衣服,一边嘟囔道:“还没捂热呢,大清早的,谁这么不长眼地来敲门……你先躺着,我去看。”
张六娘看着他,心里略有些甜蜜,更多的则是担忧:“……还是我去罢。”
李三少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起个床而已,啰嗦甚么。”
他动作粗鲁地推开门,一脸不悦地望向门外“不长眼的”,正要沉声呵斥,谁知等他看清那是谁后,沉声顿时化为了一股轻飘飘的气,愕然地从他喉咙里窜出:“娘……这、这么早你来……作甚?”
刘氏一脸喜庆地摸着怀里的东西,瞥见他还披着衣,又喜庆地问:“还没起哩?”
李三少呆呆地说:“没……”
刘氏道:“那我进来啦。”
李三少想阻拦她:“不是……你这么早是来……”
可怜他气虚体弱,刘氏不怎么用力地一推,就把他推到了一边,大摇大摆地进来了,又见张六娘还躺在榻上,纵使心里有点不悦,但念及他冲喜成功,便没如何计较,笑吟吟问道:“还没起哩?”
张六娘顿时坐起身,手脚慌乱地披衣服,低头小声回了一句:“没。”
刘氏嗔道:“怕甚么怕,我找你俩是有喜事来着。”
李三少揉着胸口走进来,不满道:“甚么喜事?”
刘氏神秘兮兮道:“我娘从东京给我捎来了一件好物事。”
刘氏娘家在东京是出了名的巨富,每年过节都要给她捎一些物事下来,不是象牙便是珠翠,没有奇珍异宝时,就直接捎金锭子,恨不得把“财大气粗”写脸上。
李三少从小见惯了这些,满不在乎道:“甚么物事?”
刘氏神秘兮兮道:“摩侯罗。”
“……”李三少愣了一下,他自幼极少出门,没见过市面上这些顽物,“摩……甚么罗?”
刘氏没理他:“我娘说,这物事,还让大师开了光哩。”
张六娘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扣纽扣,直到将衣服穿好后,才抬起眼,轻声解了李三少的惑:“摩侯罗,天龙八部神之一。听说成佛之前是一国之王,因罪堕入地狱,经历了六万年的苦难才修炼成胎,再经了六万年的修炼,方出世为人。”
李三少道:“听上去怪可怜。”
刘氏瞪他一眼,说:“生子愿如摩侯罗,你懂甚么。”
李三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那……那东西在哪儿?”
刘氏左顾右盼,半晌从怀里拿出一座精雕细琢的泥偶。只见那泥偶以一种高难度的姿势趴在地上,笑嘻嘻地仰头望天,身上饰以红纱珠翠,周边砌着雕木栏座,一派富家胖娃娃形象,愣是没让人瞧出到底哪里跟佛家沾了边。
张六娘默默扫了一眼,又低下头。
真是……再加条鱼,就可以当年画使了。
刘氏喜气洋洋地问道:“好看吗?”
李三少觉得自己的审美观受到了冲击:“……好……看……”
刘氏硬塞给他:“好看就拿着!”想了想,又抢了回来,“……好看就自个儿生!”
李三少:“……”
有那么一刹那,他对生孩子的热情瞬间降了下来。
刘氏揣着摩侯罗,一边叮嘱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