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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茅山道士！马立！
没有那壶水，就不会让他看到理当不存在的无形的东西，造成现在的乱象。
一个声音在叫嚣着，充斥整个心脏。
……乱者当斩。
即使闭上眼也抹不掉那张谗笑的包子脸，引得心烦意乱。那么，就让一切归零，然后重回能够掌握在手的平静有序。
顾惜朝睁开眼，眼里一派绝然无情的冰冷。心里未知的某个角落，却是一声深深的低低的叹息。
……出院回校的第一件事，到文学院，找马立。
一阵阵的疲倦开始涌上心头，顾惜朝斜倚进软软的靠枕里，自然地闭上眼睛休息。他还没有意识到，现在这样的天上地下，即使全无立足之地，却依旧有所依托，从而无所顾忌的一种安心感究竟是在意味着什么。
——人，总要到了失去的时候，才真正懂得，什么是对自己最重要、应该紧紧握住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浅有礼的叩门声叫醒了顾惜朝。探起身，下意识的第一眼，投向了墙角的一直安静无声的守护灵。
戚少商一双炯黑的眼睛夜般暗沉，正看着门口方向，唇角挂着一个无意识的浅笑，微露出脸上两个酒窝，淡淡的，若有似无，无端地泛着一种可以凝结一切的冷意。顾惜朝心底一颤，戚少商这时有所感应一样回过头来，随即挂上一个与平时无异的柔软灿烂笑容，那丝冷意瞬间了无痕迹，张了张口，却没有开口说话，笑容也黯然下来，转而一闪身躲到了可以远离顾惜朝视线另一个角落。
不自觉地拧起眉头，看到那只鬼一副黯然的模样躲开到一旁，心头竟有些发堵。顾惜朝扯起嘴角笑了笑，将一切心绪都压下，转向门口方向。
“请进。”
门被推开，来的人竟是YC女大的息红泪和英绿荷。这倒是出乎意料，顾惜朝有些惊讶地抬眉。只是见过两三次面的交情，什么时候竟可以劳动到他校的学生会会长亲自前来探望？
门口英绿荷已经抢先一步来到近前，满眼关切地打量顾惜朝，看到顾惜朝些微苍白的脸色，开口就是一段毫不掩饰的关心话语。
“顾会长，你觉得怎么样了，你脸色不好，是不是伤口还在痛？还是……”
对着这么过分的热切姿态，顾惜朝按捺不住地皱眉，不自在地垂目避开英绿荷充满关切的眼神，口里只是客气地应合着。
若是以前，即使英绿荷的表现再明显几分，顾惜朝也同样是视若无睹。根本不会发觉英绿荷对自己所存的那份心思。但就在刚才，顾惜朝终于知道了那在自己面前一直都低眉顺眼，一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无害模样，时时还殷勤罗嗦得像个老太太的守护灵眼里竟然是那么看自己的，气愤之余对这方面的事也变得十分敏感起来。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受到漂亮的女生青睐原本该是件舒心骄傲的事情，顾惜朝却只感到不舒服和排斥。
息红泪慢一步走进来，只是不咸不淡地看了两人一眼，目光挪到英绿荷身上，轻摇了摇头，先走过去把手里拿的一捧鹤望兰插到旁边矮柜上的小花瓶里，空出两手，才慢慢走到英绿荷旁边，对抬头的顾惜朝露出一个浅笑，轻轻颔首。
“顾会长。”
“息会长，没想到你会前来探望，若是叫我校男生知道，怕要嫉妒死我。”
顾惜朝唇角露出从容的浅笑，却似全然没有在意息红泪超凡的美貌，言笑间自有其轻松自如的味道。
息红泪深深看了顾惜朝一眼，而后抿唇一笑，美目一转，若有所指。
“顾会长说笑了，当日舞会上，顾会长的翩翩风采才真是叫我校学生心心念念，至今不忘。若不是动用了学生会的权柄，今日前来探望的怕不只区区两人了。”
“那倒是要谢谢息会长了。”
顾惜朝全当不明白的一笑，视线却还是不由得转到英绿荷身上，而后眉心一跳，面上瞬间显出紧张的神色，引得息红泪也看过去。
英绿荷在两人开口后就沉默起来，而现在，她正直直地看着靠窗的墙角，眼神里全是犀利明确的敌意。而那里，分明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息红泪脸上露出疑色，秀眉微皱，似抬手要去拍英绿荷的肩膀，问个究竟。
“英小姐，”顾惜朝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心下一提。皱一眉已经开口叫了英绿荷的名字。见英绿荷立刻满脸喜意地转眼望来，心念一转之间，顾惜朝在唇角挂上一抹温润柔和的浅笑，也放柔了声音。
“谢谢你专程来看我。”
顾惜朝言语表情都自然无比，仪态天成，两个女生都不由生出晃眼的感觉。饶是爽辣干练如英绿荷此时也不禁露出了一脸的痴迷。息红泪倒是一下就回过神来，但打眼看见英绿荷的神态，还是有几分感叹地望了顾惜朝一眼，伸手去轻捏了一下英绿荷。傅晚晴有这么一个魅力无边的男友，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殊不知，顾惜朝从未用这样刻意而为的姿态面对晚晴，和晚晴相处，两人之间的氛围一直都是平静自然的，在最亲的人之间才存在的，一种安心。
息红泪有什么反应，顾惜朝来不及在意，他现在要的只是引开英绿荷的注意，不管英绿荷是不是真看见了缩在墙角的那个守护灵。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顾惜朝也没有来得及深想。
在一捏之下回过了神，英绿荷也没有什么羞怯失措的表现，依然深深看着顾惜朝，眼神之中的意味却已和前一刻大不相同，七分的了然三分的决然，更有十分的阴狠和恨意。
顾惜朝一直看着她，当然看见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一瞬之间变得刻毒，完全不似一个娇弱的女生所有的眼神，心下一惊。但英绿荷接着又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说话的语气也是低柔可人，字句间都是分明的柔情。
“那天先走一步，竟不知道顾会长受了伤。绿荷原以为同顾会长间已经可以不用那么生分了。可是这次若不是从晚晴妹妹那里得知顾会长住院的消息，绿荷还……顾会长是不是不愿见到绿荷的面呢？”
刚才的阴狠刻毒仿佛都只是错觉一样，英绿荷脸上自然地流露出柔软的神情，眼神一颤间更是显出一丝受伤的意味。看上去顾惜朝平日待女生和男生向来是一视同仁，但毕竟受的是顾妈妈十年如一日的绅士教育，对女孩子的手段从骨子里就存有一份柔和在。又加上刚才自己刻意而为在先，现在见到英绿荷的模样，虽然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和疑虑，顾惜朝还是在面上一笑，温声出言安抚。
“英小姐误会了，……只是觉得这样不值一提的小伤，休息几天就好，实在不用兴师动众，徒让人担心。”
英绿荷眼看顾惜朝认真柔润的笑容，于是露出释然的笑容。
“原来是这样，看来是绿荷庸人自扰，倒让顾会长见笑了。”
一来一往，到真有几分似模似样的暧昧在，息红泪在旁边只是冷眼看着。之前英绿荷想方设法接近傅晚晴，目的显然并不那么单纯。但那又如何？现如今的社会，也没有那样生死不渝，谁比谁更深刻的感情，更不存在谁对不起谁，所谓有情人终成眷属，各凭手段而已。况且，英绿荷毕竟是同一个学校的宣传部长，怎么样也是共处了一年多的时间，只凭着这点，息红泪倒是有些希望英绿荷能够得偿所愿的意思在。
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说着似乎不着边际，又似有些着谱，总之是些温吞绞缠让旁人听了实在感到不耐烦的话语，息红泪也有些受不了，不明白英绿荷为什么费尽唇舌拉自己一起过来，实在有些多余。转念突然想到方才英绿荷奇怪的视线，于是慢慢踱步走向那个墙角。
英绿荷和顾惜朝两人看似都很投入交谈，又都不约而同地放了注意在息红泪身上。息红泪走向墙角，顾惜朝脸上神情微微一变，英绿荷唇角却是闪过一丝冷凉的笑意，视线落回到顾惜朝身上，开口略略提高了声音。
“窗台上放的那是什么花，长得那么好，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是吊兰吧。”息红泪到底是喜欢花的，对花卉也有相当的研究，一扫眼看见一丛翠绿之间点缀着几点白色，就转方向走了过去。到了近前细细看，果然看见细长的茎叶间着生着几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虽然喜欢的是那些鲜艳的热烈的花朵，息红泪仍是舒展了眼角眉梢，唇角勾勒出一抹笑意。
“都已经开花了。”
“是吗，我还没见过吊兰的花呢。”
英绿荷低语的声音里显出几分雀跃，起身就要向窗边走去，但眼睛落在顾惜朝身上，动作就停下了，接着重新又坐了回去。
息红泪改变方向走到窗边，顾惜朝心里已经松了口气，眼见英绿荷的动作，知道是因为自己，心中不免一动，眼神不自觉真正柔和了几分，更加引人，伸手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我躺了这么久，偶尔也该起来活动活动，也免得手脚变得僵硬。”
英绿荷只是笑笑，并不阻拦，眼睛一亮之后，心中的决定就更加决绝无改：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一定要得到顾惜朝，让顾惜朝的一生都属于英绿荷。所以，息会长，对不起了。
看着顾惜朝走到窗前，站在息红泪旁边。虽然因为伤处而低垂着一边的肩膀，身上是蓝白相间的病号服，但这丝毫不影响那透身而出的从容潇洒，以及那份历经千年也消磨不去，已经刻印在骨子里的傲然。
她英绿荷的生命，怎么能缺少一个这样精彩的人物？
英绿荷眼神一定，把隐在领子里的一条黑绳拉了出来。黑绳上，窜着一个细长的棕色玻璃瓶，瓶身上裹着黑色的胶条，依稀能看见里面一团黑色的雾状气体在滚动着。
手指移到小小的瓶盖上，英绿荷有一瞬间的迟疑。瓶子里面所盛装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令她感到无端的恐惧和冰冷，那根本就是已经超出了常识的存在。从见到这个东西起，抛离它的念头就没有从她的脑海里消失过。
用这个，真的能达到她所要的结果……
似乎能够感应到英绿荷的迟疑，无声无息，瓶中黑雾滚动的速度却快了起来，散发出诡异不祥的气息。
英绿荷无意识地抬眼望去，窗台前，顾惜朝和息红泪两人隔开两步静静站立着，同样的高挑，偶尔的一个视线交替，美丽和谐得像一幅展开在阳光下的画卷。
英绿荷面上神情一变，眼神里顿时充满了叫人心惊的忌恨。
然后，瓶盖被打开了。
一个细细的尖锐的笑声几乎要划破无形的空气，黑雾迫不及待地涌出瓶外，瞬息间膨胀到超乎想象的庞大体积，然后一分为二，向着顾惜朝和息红泪两人直扑而去。
（二十一）有花堪折直须折（下）
顾惜朝走到窗边，果然看到戚少商迅速一刻不停地顺着墙壁遛到了靠门的那个角落，心中升起一阵满意，同时又有一些不豫。生起这样的感觉其实很奇怪，似乎戚少商要和息红泪离得越远才是越好。戚少商这个不知存在多少年的鬼魂，和息红泪之间明明扯不上任何一丝半点的关系。
……遛得这么快做什么，在你眼里我当真有这么凶恶？
有几分好笑地心想着，笑意开始染上唇角。阳光透过窗棱洒落，把眉眼和脸庞的轮廓都映照得朦胧起来，只有唇角那抹舒展的笑意格外的清晰。
息红泪侧首看着，突然就觉得安然。这个笑容像是远隔了千山万水，在烟雾笼罩的尽头，被等待了无数个轮回的时间，于是绽放的瞬间，前尘尽散。而心中，该放下的早已放下，了无痕迹。转瞬的凝望，红唇弯起，淡然一笑。
“顾会长，你——怎么了？”
开口的瞬间，顾惜朝的眉眼一凝，突然显出戒备的锐色，并且紧张而敏捷地转过身，背靠住窗台，然后上身不住地后倾，仿佛正有什么东西在不断逼近，睁大了黑白分明的双眼，神情惊恐莫名。
前面明明什么也没有，息红泪不解地皱起秀眉，面前只有英绿荷正慢慢地走近，那张明艳的脸庞挂着一个斜挑的笑容，那是表示意有所图并且胜券在握的表情，一年多的时间里，息红泪已见过几次这个表情。可是——英绿荷现在图什么？
直觉得不对，不安划过息红泪的胸膛，仍有些不明所以，却急急退了一步，紧贴住窗台，而且，下意识地看向顾惜朝，然后被那惊险的情状惊得美目圆睁，忙伸出了双手。
顾惜朝的上身已经倾出窗外，就像被人大力地不断下压一样，双手死死地扣住了突起的窗棱，关节处已经泛白，浑身发颤，却仍是止不住地，一点一点地往外滑落。此时，他仍费力地仰头望进窗内，如此惊险万分的情况之下，非常奇怪地不见了先前惊恐的神色，眼神中带着一分闪亮的色彩，整张脸庞都要放出光来一样，张开了双唇像是要呼唤什么，却在视线落在息红泪身上的一刹那，嘴唇猛地一颤，眼里满满的不可置信，一切的颜色尽从眼角眉梢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