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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3期-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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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神这么说,申玉凤嗵地一声跪在神仙面前,两只手抱住神仙脏兮兮的两只脚,放声大哭起来:“狐天豹啊,你救救俺吧——,俺可怎么办啊——,啊——” 
  老娘死后,申玉凤一直没放声大哭过,这一回,她再也憋不住了。 
  只要申玉凤承认了神仙的灵验,办法总是有的,不过是到坟地念叨念叨。 
  到坟地念叨念叨,这事做起来并不难,怎么说姜淑花这个杂水也不能跟到坟地。 
  听到神给了指点,申玉凤哭一会儿就不再哭了。她止住了哭,没一会心里就亮堂了,因为神太灵验了,只要神灵验,又肯帮她,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5 
  在上塘,所有节外生枝的事情,似乎是自古都有,比如高跷秧歌,二十年前五十年前就有,比如红白喜事大操大办,五十年前八十年前就有,比如打卦算命烧香求福,一百年前两百年前就有。那节外的枝,是从血脉里流出来伸出来的,就像一个树长出了杈。惟有一个骨节,一个枝,是突发的,是跟上塘没有任何血脉联系的。 
  那是一个夏日的夜晚,吕治有大闺女吕雪朋一个人在街门口的空地上跳起舞来。 
  那吕雪朋,在镇子上和那个做水产生意的任哥跳了无数次舞,在舞厅里搂搂抱抱疯狂得不得了,她和那任哥,都以为他的女人在乡下,无法知道他们的疯狂,谁知正享受着欢爱,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碎了他们的好事,任哥面相凶狠的女人,把任哥拖出舞厅好一顿耳光。那凶女人对男人凶,对吕雪朋却手下留情,一直没有去闹她。可是留情并不好,这使吕雪朋一到晚上就心里发毛想入非非,想一个有钱男人的身体。钱重要,身体更重要,到后来她确实不怎么想钱,只想他那胡子渣渣的脸,想他那色迷迷的眼,想他那软乎乎的手,后来,实在寂寞得受不了,就拿着任哥给她的录音机出来跳舞。 
  吕雪朋出来跳舞,没想和任何人跳,只想自己消遣,只有和自己,那个任哥才会在她的意念里现出原形。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有一个人,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抓住了她的手,和她一起跳了起来。 
  那个人是谁,她一时并不想知道,她只是把他当成了任哥,反正她想任哥,反正夜是黑的,她把对方想成谁就是谁了。 
  那抓住吕雪朋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村民组长。村民组长只跳过一回舞,那时镇上开村民组长会,说为了活跃乡村文化生活,要推广交谊舞,把各村的村民组长弄去扫舞盲。学得半生不熟,一回到家就忘得一干二净。就是不忘干净,他也不可能教大家跳舞,上塘这些大老粗,别说是跳,就是听说,也会笑掉大牙。谁知,这一天,村民组长在帮助村长分化肥时,把账记错,把二十斤记成二百斤,挨了村长的骂。给你当狗腿子,挨老百姓骂,凭什么又挨你的骂!不服气,跟村长争吵,说:“你闭你的嘴,你不就比俺多念两年书,有什么了不起!” 
  村长说:“你说对了,我还就比你多念两年书才了不起。” 
  村民组长说:“要不是看在本家面子上,村长还有你的?” 
  村长哈哈大笑起来:“好你个臭小子,咱俩比比,你说你会什么?呵!你会什么?” 
  想一想,自己确实什么也不会,就只有住了口。可是下晌回家,越想越不对味,越想越有气,你刘立功会什么,你除了会开拖拉机还会什么?这么想着,怄气儿怄了一下午,晚饭老婆做的土豆炖芸豆,他一口没吃,总觉得心里堵得慌,天彻底黑下时,他终于忍不住,从家走出来,要去找村长算账,哪曾想,半路上,听到了舞曲,遇到了吕雪朋。 
  听到舞曲,他就消了一半气,因为是舞曲让他想起他会跳舞,他终于想起他会一样东西了,他高兴得简直像三岁孩子见到糖葫芦,冲上前就抓住了吕雪朋的手。 
  吕雪朋不知道他是谁,他却一照面就知道她是吕雪朋,在上塘,能这么张牙舞爪的,除了吕雪朋还能有谁!吕雪朋名声不好,他是知道的,但是她大救星一样把他从自卑的低谷中救上岸来,感激都来不及。是为了表示感激,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不知道,反正他什么也没顾得想,就跟吕雪朋跳了起来。 
  这一曲舞,可不得了,不但搭救出村民组长的自尊,还从此把交谊舞这种东西无中生有在上塘人的夜晚里,就像张五贵纸活的无中生有一样。张五贵的纸活,所有人都是看客,只有他自己是制造者。而这交谊舞,差不多把所有的看客都变成了制造者。 
  这是村民组长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完全是意外收获。第一个晚上,他和吕雪朋跳一曲又跳一曲,并没有别人参与,倒是有人听到音乐,从家里走出来,围上来看。吕雪朋把他当成任哥,他很舒服,也没心思顾忌别人。关键是,都说吕雪朋不好,都因为你没跟她跳舞,你要是跟她跳一曲舞,你就会知道她太好了,好到你顾不了眼前的别人。 
  那种让你心旌摇荡的好,到底怎样折磨了村民组长不得而知,反正第二天,为了还和吕雪朋跳舞,他竟从家门口拉出电线,安上电灯;反正为了还和吕雪朋跳舞没有闲话,他动员所有看光景的人下场,并且一个个把着手教。 
  为了那最终的目的,他走进了漫长的过程,本是要和吕雪朋跳,却要先教大家跳。也确实就有随和他的大家让他走进那漫长的过程。先是从小就爱扭秧歌,却一直没捞着扭的于吉成家的,扭秧歌得村长点名,这跳舞也不用谁点名,随便跳,多么好,她第一个让村民组长教。 
  于吉成家的主动加入,除了爱文艺,当然还有另外一层,她因为村长没让她扭秧歌对村长有意见,村民组长也跟村长有意见,她主动跟村民组长学跳舞,就等于两个人加起来报复村长。 
  有了于吉成家的,就有了杨跺脚家的,她虽不爱文艺,但她爱一天十块钱,她虽已经在秧歌队里了,可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叫人顶掉了,平时总得练一练。有了杨跺脚家的,就有了吕治有家的,她和杨跺脚家的刚刚和好,这刚好起来,难免要积极些,要你干什么我赶紧响应,其实她打心眼里不愿意和自己的女儿一样张罗。当然还有在城里干过几年活的李明柱媳妇,还有刚刚过门的申福生媳妇。 
  如此一来,上塘的夜晚,就有了些现代气息了,尽管除了村民组长,大多都是女人,但空场上明亮的灯光,半空中回荡的音乐,久久地照耀着人们,震撼着人们,使原本一到夜晚就死寂下来的村庄,有了划时代的活泛的气息。 
  村民组长在当老师的漫长的过程里,不时的,要走出来,要跟吕雪朋跳一曲,向大家示范一下。那是他最得意的时刻,别说他得意,连看的人都跟着得意,旋风一样一转一个圈一转一个圈,轻飘飘的,给人腾云驾雾的感觉。他那两条弯曲的腿,跳起舞来不但不弯了,还钢轴一样笔直笔直,尤其他脸上的表情,跟演员差不多,红光满面的,当狗腿时低三下四的样子丝毫不见。 
  问题就出在他的红光满面上,你教别人时不红光满面,为什么一跟吕雪朋跳舞就红光满面?那吕雪朋是什么东西?大家心里这么想,村民组长是不知道的,他看到的,全是眼气羡慕的目光。大家这么想,问题不大,关键是他的老婆也这么想。他老婆这么想,问题可就大了。 
  他老婆这么想,他也是不知道的,因为他的老婆看他时一直在笑。这笑容从什么时候躲进云层消失了,从什么时候变成仇恨变成嫉妒了,他完全没有体会,就是在他忘我的全然不知他的老婆怎么想时,他的老婆耿连香疯了一样冲上来,冲到转动着的人群里。 
  耿连香冲上来,大家都以为会冲自己的男人去,却不然,她冲到吕雪朋身边,揪住脖领,上去就是一个耳光,边打边说:“你个婊子养的凭什么拽他下水,欺负老娘老实是不是?” 
  这一耳光,不但把吕雪朋打蒙了,把所有人都打蒙了,空气顿时冷却,跳舞的人纷纷停下来。 
  实际上,大家并没蒙,大家早看到这一步了,早知道总有一天会发生什么的,只是不知道会这么快。 
  实际上,大家天天晚上跑来看,等着开眼界,看那精彩的二人组合是真,等着大开眼界,看那更精彩的三人组合也是真的。 
  吕雪朋自然要蒙,她和任哥跳舞,是他们之间真的有事,他们之间真的有事,任哥的老婆都没打她,而她和村民组长什么事没有,耿连香却要打她,不多时,她眼睛里就有了亮晶晶的东西。 
  吕雪朋眼睛里有了亮晶晶的东西,是多日以来积累的东西,是一股莫名的愁绪,可看在她母亲眼里,就全是委屈了。当母亲的,怎么能让女儿当着这么多人受委屈?于是,反手还击,就打起架来。 
  在这其间,最蒙的,还是村民组长,他蒙,不是对他老婆搅得局势大乱没有防备,他也确实没有防备,但最让他惊讶的,是他的老婆怎么就知道他真的被吕雪朋拖下水了,怎么就知道?他和吕雪朋跳了这么多天的舞,都没有刚才那样的感觉,刚才,他抱着吕雪朋的腰在空场上转的时候,吕雪朋的胸脯一下撞着了他的胸,那胸和胸暄暄的擦拭着的时候,他的身体立即酥了一般,血管在一瞬间鼓胀起来,脚步飘浮,大脑也飘浮,让他觉得那么陶醉。 
  那是他长这么大从没有过的感觉,有了那感觉,就是死了也值了。谁知,他的老婆没让他人死,而是把他的这种感觉掐死了,掐死在萌芽中。 
  他的老婆要掐的,本是他的感觉,打的却是吕雪朋。斩草除根,这女人真的很厉害,可是他就奇怪,他的老婆怎么就能明察秋毫,这么了解他身体里的感觉? 
  舞场陷入混沌状态的时候,村民组长愣愣地站在那里,木头人似的,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和他一道愣住的,还有张五忱和鞠文通女人。他们有过一个不可告人的夜晚,尽管那个夜晚没有成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没有成功的现实并没使他们得到解脱,尤其鞠文通女人,她从没跟过别的男人,那当时时刻肌肤的饥饿感,就仿佛嵌在申玉凤夜里的老母的哭叫,深深地嵌进她的心里,使她越来越躁动不安。躁动不安,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正好有了这个大好机会,怎么能不抓住?那张五忱,毕竟是好文艺,一学就会,别看他在被窝里没本事,跳起舞来,把鞠文通女人带在身边,没走几下,就跳得莺歌燕舞了。谁知正恣肆着,大事就不好了。 
  那一仗打得双方都鼻青眼肿。村民组长的老婆把吕雪朋抓了个鼻青眼肿,吕雪朋母亲把村民组长老婆抓了个鼻青眼肿。那吕雪朋的母亲,平日里骂女儿是婊子养的,声音要多大有多大,恨不能让上塘所有人都知道她女儿是婊子养的,可自己骂是一回事,由耿连香来骂,一千个不答应。两个鼻青眼肿的女人站在舞场对骂,再加上另一个母亲,舞场自然就成了战场。那个想向村长和村里所有人公布自己会点什么的村民组长,也确实达到目的,只是此时此刻,打架的人们和看打架的人们,没一个关心他会什么。 
  当夜,鞠文采就出现了,当他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把战场平息成一个空荡荡的毫无声息的夜晚,这空荡荡毫无声息的夜晚,也就连着后来所有的夜晚了。 
  从此,上塘再也没人跳舞,这舞会的命运,就像狗宝在上塘的命运一样,昙花一现。狗宝不种了,还时常有人提起它,舞不跳了,连谈起这件事的人都没有,好像那突然鼓出又突然消失的,是一个毒瘤,只要谈它,就会染上毒素。最不可思议的是,大街上曾经跳舞的那块空场地,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走路时都躲着它,绕着它,别人躲和绕,还可以理解,村民组长也躲,也绕,像保护,又像是嫌弃。到底是什么,说不清。 
   
  6 
  在上塘日子中,不是自古就有的节外生枝的事,还有一宗。它不属于大人,而属于孩子。虽属于孩子,却像张五贵扎的纸活,完全是无中生有,是创造。 
  所谓创造,其实就是玩,是用泥来玩,捏泥人。最初也就几个辍学的孩子,他们因为还小,做不了力气活,闲暇时候,聚在老井的井台边,用井台边水槽子里的水和一些泥,然后按着自己的想象瞎捏。 
  成天聚在井台边捏泥人的孩子,大一点的,也就两三个,有傻子王三儿的儿子,鞠文通被自己打残废了的儿子,还有那个被调皮的男孩子吓出恐惧症的于吉安的女儿于玲。其余的,都是学龄前儿童。 
  几个没念书的孩子,无所事事,聚在一起和泥玩耍,捏些泥人,实在算不上什么,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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