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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侯正讲的得意,门上飞报圣旨下。额侯忙撒去筵席,迎
接钦使。那钦使也不曾齐诏负勅,立在上面宣旨道 :“奉上谕,
有人参汝侵冒军饷,浮开保举,姑念川陵湖北著有微劳,恩免
深究,前赐之宝石顶,着即收还,即缴来使带回。钦此 。”宣
过旨,茶也不喝,追取了宝石顶,跨马飞驰而去。
额侯送过钦使,进来满脸的不高兴。众亲友都把好言慰劝,
额侯心终不快,饬家人到衙门请了病假,次日也不上朝,也不
与家人们讲话,独个儿在书房里闷坐。忽报皇上差吴太监来探
病,一会子又派太医院来诊治,又特地颁赐人参四两,赐药赐
医,恩遇很是优渥。额侯原没什么病,见仁宗这么相待,躲了
三五天,也就消假入朝了。见面之后,仁宗见他戴着红珊瑚顶
子,随道 :“你也太做人家了,前日赐你的宝石顶子,为什么
不戴?”额侯当是玩话,叩头道 :“臣不肖,辜负天恩。既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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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回,哪里还敢私戴?”仁宗诧道 :“朕没有降过旨意,谁敢
追回你呢?”额侯把那日追回宝石顶情形,详细奏明。仁宗骇
道 :“辇毂之下,竟敢假传廷旨,玩弄大臣,棍徒的胆子倒也
不小。步军统领衙门,也太不成样子了 。”随向额侯道:“你
在外面混了这许多年,阅历也不浅了,怎么会受小人的暗算?
”额侯道:“臣也是一时疏忽。”仁宗道:“黜陟大事,岂无
诏敕?上谕口传,就是大大的破绽 。”随传旨顺天府步军统领,
并各道巡城御史,限日破案,违干未便。此旨一下,满京城各
员,都忙乱起来。然而大海捞针,哪里有个音息。
歇了三日,额侯才想派人到步军统领衙门去催问。忽报步
军统领乌大人差人求见,说老爷的顶子,已经查得,棍徒也已
拿住。额侯大喜,忙命带他进来。一时带进,那人打千儿见礼,
说道 :“我们老爷叫请侯爷安,说拜上侯爷,今儿拿住两个形
迹可疑的人,搜着一颗红宝石顶子。问过一堂,死不肯认。我
们老爷叫送给侯爷认视,是不是原物?还请侯爷的示。这两个
人,可要解到府上?倘要解时,立派干役解送前来 。”说毕,
就呈上宝石顶子。额侯接来细瞧,见鲜红明透,确系钦赐原物。
随道 :“顶子不错,果然是原物,烦你上复贵上,说我道谢。
只是这贼子我要瞧瞧,到底是怎么样人,请他派人解来是了。
”那人应了两个“是”。又道:“小人斗胆,还要请一张侯爷
的名片。好回去销差 。”额侯应允,随叫家人给了他一张名片,
那人叩谢而去。
不过顿饭时候,门上递进乌德明名片,额侯忖道 :“老乌
这么巴结,一个棍徒,也亲自送来”。随叫“快请”。乌大人
一见面就问 :“侯爷宠召,敢就为宝石顶的事?”额侯道:“
兄弟没有奉请过呢,敢是尊管传错了话么?”乌大人道 :“奇
了,兄弟正在瞧阅邸抄,家人报道:‘侯爷专差持片来请,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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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立刻到府商量要事’。兄弟才来的。”额侯呆了半晌,跌
足道 :“又中了棍徒计了。”乌大人不解。额侯把以上事情,
述了一遍。乌大人道 :“这起棍徒胆敢屡次戏弄大臣,太也不
成世界。兄弟回去,总要狠狠的办一下 。”额侯道:“丢开手
罢了,谅都是没饭吃的人。东西已经查得,逼的紧了,倒又要
生事呢 。”乌大人道:“三格格不日就要下嫁,要生起事端来,
都是我责任呢 。”额侯道:“三格格下嫁么?额驸选中了谁?
我怎么一点儿没有知道 。”乌大人道:“额驸是索特那木多尔
济。到那时行聘大使一差,总少不了你老人家呢 。”额侯道:
“那是皇上天恩,派谁就谁,这会子还不能说呢。”又谈了几
句别的话,方才辞去。临走还恳额侯,仁宗跟前讲几句好话,
免得再受申饬。
过上半个月,三格格下嫁日期愈近,仁宗降旨,把圆明园
东偏一所小园子名叫含晖园的,赐与额驸居住。这含晖园有复
道逶迤贯通圆明园。后来三格格薨逝,额驸照例缴进,就与成
哲亲王的西爽村,都并入了绮春园。宜宗帝尊养孝和后,文宗
帝尊养孝静后,都在这地方。庚申年洋兵人京,此园才被烧掉。
后人有咏史诗道:
定昆池沼旧山庄,复道逶迤缭粉墙。
尊养两朝崇圣孝,含晖西爽并沧桑。
这都是后话。
当日,谕旨下来,派出两位行聘大使,一位是军机大臣、
议政大臣、一等威勇侯额勒登保,一位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王大
儒。额候见旨,十分奇诧。原来这位王学士生性佻(亻达),
年轻时曾犯过一桩风流案子,满朝人士都不很瞧的起他,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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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勋劳卓著的额侯爷同被恩命,怎么不要诧异。其实仁宗的意
思,无非取他夫妻齐眉,子孙满堂,富贵寿考吉利罢了。这王
大儒,表字席珍,广东南海县人。二十岁学使按临,取中案首
入学,才名大噪。同县陈监生致书敦聘,邀他到家教读。陈监
生有个侄女,小字儿叫彩凤,原是个望门寡,花容月貌,蕙质
兰心,模样儿,聪明儿,都是天下第一号。不知怎样,竟被大
儒勾上了手,要好得蜜一般甜,火一般热。声名儿传到陈监生
耳朵里,陈监生脾气烈得爆炭似的,一刻都不能忍耐,立派家
人把男女两人双双捉获,解送到官,请知县尽法惩治。亏得知
县就是大儒的受知恩师,非但不办他罪,倒还替他玉成了呢。
大儒那篇供语,合那知县的批语,直到如今,艺林都还传诵。
那供词的文是:
律固因罪以相加,法或原情而议灭。生性耽疏放,志笃夸
修,午夜攻书,讵识桃红柳绿?丁年问字,常憎蝶浪蜂狂。弱
冠采泮水之芹,帐下设陈生之榻。自宜居今,鉴古勿窥董子之
园,岂容荡却踰闲,竟步长卿之辙?不意风流孽债,早结于五
百年前,遂至云雨私情,修成于十五日内。遥忆仲春佳节,上
巳芳辰效濠濮之观鱼,步兰亭而修禊。春光明媚,桃花映人面,
甜而俱红,风日晴和,绿拂蛾眉而共翠。回头一顾,风情逼我
上云霄,逆目交投,神魂随伊入肺腑,心乎爱矣。歌以询之,
予既示以私衷,循亦忘乎公路。隐窥之子,秋波转而银海无尘。
强挽侍儿,莲步移而玉环有韵。含情凝睇,欲语还羞。笑拈金
雀之花,歌倚木鱼之曲。转询其字,则彩凤为名。旋诘其亲,
则陈鸿是叔。乍听惊为淑女未可强求,既念喜属主人,或能撮
合。维则楚岫云封,莫必高唐之有梦,蓝桥雾拥纵怀,玉杵而
难投。知跨凤以何年,信乘鸾之无日,已捐妄想,顿涤烦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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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芸窗方,计燃藜而画阁。忽来止字,青鸾有信,敬屈先生红
叶题词。冀后有命,由书齐斋向芝房,绕回廊而穿曲径,潜身
入户,瑶台横一案之书,举步登楼,绣榻贮千金之体。私揭罗
帏而偷观,芍药方浓,故弹绮枕,以惊回海棠睡足。斯时斯景,
父台身履其境,将若之何?而狂生色胆如天,竟若此矣!由是
灯前月夜,非止一朝。陌上桑中,已成半载。援张敞之笔,竟
尔画眉,题薛氏之笺,偶然和韵。有时良宵过访,不禁倒履以
趋,迎雅意相投,未免牵衣而并坐,始或馈槟款茗,旋即握雨
携云。茉莉丛中,暂作鸳鸯之帐;太湖石上,权为翡翠之床。
辗转方殷,人影昂昂突至。欢娱未几,履声橐橐随来。生固疑
是主人,女亦惊为叔父。当场一叫,四壁回声。提解仁台,共
罗法网。噫嘻!蜂蝶无媒交接,影何至断梗浮萍?鸾凤有意雨
和鸣,全仗牙床锦被。夫女有家而男有室,本是人情;织为女
而牛为郎,注成天牒。苟桃已箦实,紫绡之慕何来?梅已倾筐,
红拂之奔安至?而儒则椿萱并谢,慕春燕之双飞凤,则叔婶俱
存,悲秋鸿之孤唳。男女之婚嫁愆期,彼此之情怀燕。若按律
均应治罪。开忱敢吁原情,诚使三星在上,秦楼之月重圆;两
美当前,廉浦之珠还合。则他日之兰孙桂子,皆沐今朝之甘雨
和风矣。供语非虚,陈情是实。
县官批语的文是:
勘得王大儒成童舞勺,名列东胶,弱冠谈经,位尊西席。
不肃马融之范,转偷韩寿之香。启北门而荡,乃春心神迷处岫。
跃东家墙而楼,其处于梦静阳台。书静花明,隐钻玉楼之春色;
毡寒漏永,潜披绣户之薰风。士也不良昧,攀龙之素行。人而
无礼愧相鼠之,有皮佻(亻达)是矜廉隅。弗饬宜力加以笞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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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垂戒于宫墙。陈彩凤年已及并,许嫁而遽亡所,托身犹待字,
择偶而未得其归。会游绮陌遂诱狂童,路隔桃源爰设渔舟。而
待渡墙宗柳径,不惊庞吠以招来。间字为媒,雅类宫人之题叶,
执经适馆,竟同卓氏之奔琴。既不能节比松筠,复甚至行亏珠
玉。隐情败露,辱及双亲,积节影闻,祸罹三尺。亦宜严加桎
梏之戒,永绝燕呢之私。陈鸿抚哲兄之女,自可比儿,负痴叔
之名,不为相士,知女心之匪石,归妹愆(iān错过)期。
昧姆教之当严,闲家无则。紫燕衔泥来画栋,未知柳巷深情;
杜鹃啼月出疏林,不谓花梢露冷。纵狂莺之颠倒,戏掷朱榴;
任雉凤之翱翔,擅篱丹穴。应悔藩篱之勿设,古惭帏薄之不修。
遽而鸣官,竟匿食言之咎;公然解究,并忘引盗之由此直自毁
声其名,而复隐惭其手足。自疏于防范,且更出于斡旋。本县
当堂鞫询,尽得根由。据案推详,颇深怜恤。女貌固芙容如面,
郎才亦锦绣为肠。当年共被谪谣言,此日应重偕凤侣。而时非
七日,漫思偕鹊渡银河,境判层霄,妄冀乘搓登月府。宜乎风
流道忽障云屏,而温柔乡顿成苦海也。欲为开释,先令输忱。
五色彩笔强题笺,几致江郎才尽!一幅红罗遥掷衫,谁知倩女
魂离?怜尔等情惨仳离,似不愿鸳鸯中散。岂予既身为父母,
遂忍教鸿雁分飞?即直吐之供招,思曲全之方法,虽民犯必绳
以宪典,例在男当责而女当离。而王道不外乎人情。还使内无
怨而外无旷,用开一面之网,免褫青矜更推三宥之恩,特加红
系。王生未聘,许作馆甥,陈女无家,归为内子。千里姻缘牵
一线,朱丝原系自老人。两家风月早双清,绿字已早通媒妁。
正名伊始,合卺在今。红锦裁云重奠雁,日丽华堂紫箫吹。月
并乘鸾,星辉画阁。从此银台报彩,应知阊阖天开;玉烛调和,
管教琅缇病T柜钭务睿济阃模槐伺泻狭既耍�
几偕老。种得宜男草茂,绕砌祥阴伫视。含笑花开,满庭香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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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念日边之红杏,从今得傍云栽,而天上之碧桃,嗣后还滋露
种。宰官既原情格外,叔婶母遗诟闺中。少女得其士夫,非若
薰莸之异昧,上宾齿于娇客,宛如笙磐之同音。倘以刘阮之误
入天台,欲使参商之长离霄汉,则床第之言不踰阈,胡竟诉之
公堂。宛邱之荡询有情,终无解于陌上。彰吾官法,适增玉女
之羞;堕乃家声,谁作金龟之婿?法缘情灭,予不汝谴此谳。
这一对鸾交凤侣,倘不是多情县令,亲作冰人,哪里还能
够配合呢?王大儒成婚以后,两口子缠绵恩爱,享尽家庭之福,
连举三子,都很聪明俊秀。大儒苦志攻读,由博学鸿词科,得
授翰林院检讨之职。官闲署冷,沉浮了十多年,磨练得资格深
透,又叠过着国家庆典,循例转升,倒也被他爬到个掌院学士。
三个儿子也都登科发甲,愈是庸人福愈厚,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