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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体的自我在与生活世界及其命运的遭遇中所发生的(内冲动和情感在我们内部唤起的)许多明细的事件结为一体,因此体验表明了有限生命在生活关联中的处身性,从而具有本体论的意义。这种以体验为中介的本体论与认识论的统一与黑格尔式的以思维为中介的本体论与认识论的统一有很大的不同,它确保了感性个体的真实地位,而不致使它在一种形而上学化的思维框架中被取消掉。
狄尔泰指出,人世间万事万物生生灭灭,瞬息即逝,但人人具有享受现在的能力。强者想通过建立一个现实生存的坚实结构来克服短暂性,性格内向或耽于思索的人则由于虚寂而渴望在无的世界中求得真正的稳定,而不可遏止的激情力量又驱策想象梦幻般地创造出种种幻觉,温馨的柔情又使人沉浸于飘渺素淡的心境。总之,体验在每一个人那里都具有不同的表现形式。但体验也有一系列本体论上的规定,这就是说,它在所有的人身上无一例外地表现出一些为人所无法摆脱的生命内容,即:命运、变无、死亡。不可把握的命运总是追逐着每一个人,强迫个体听命于它,而人所拥有、珍爱、甚至仇恨和害怕的一切最终都会化为乌有;死亡无时不在、无人能免,却又决定着生活的重要性和意义。
命运造成了生活世界的普遍的不可把捉住、偶然性,但人又本能地具有追求稳定性的意愿,自然的力量带来把一切有的存在化为虚无的威胁,但人又内在地具有意志的独立性;死亡规定了时空中一切生命的有限性这一最终本质,而人又有要求超越有限的深层欲求。这种种矛盾纠缠交织,使人生有如一个大谜,“剪不断,理还乱”。它们迫使个体自觉或不自觉地进人生活体验并永不消释,或者干脆说,体验就是感性个体本身的规定性,它是无法逃避的。
面临人生之谜,人总是要想解开这个谜。对生活之谜的解答,就是世界观。世界观不是思想本身的产物,不是产生了纯粹的求得知识的意愿,它来自于生活体验,来自于人的生命关联域。来自于要把生活提高到完全自觉地认识现实,评价生活并通过意识去积极行动的程度这一要求,人们渴望生活达到一种透明性。
看来,如果硬要把狄尔泰的这些基本论点指为唯心主义是说不过去的。应该指出的倒是,狄尔泰的生活体验论尽管以生命——生命关联域为第一性的先验前提,它终究与实践论是不同的。马克思的实践论强调的是作为整体的人类的历史实践劳动活动,它以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概念为基本构架,标明了社会生活世界的真正的本体论基础。狄尔泰则是以个体的人生为基点,把劳动实践排除在外。显然,马克思的眼光要比狄尔泰宏远很多,深刻得多,科学得多。
世界观作为对生活之谜的解答有三种表达形式:哲学、宗教、诗。狄尔泰反对黑格尔把这三者排列成由低(诗)向高(宗教、哲学)的逻辑进程。在狄尔泰看来,这三者是等位的,都是最高的对人生之谜的反思的表达。他特别指出:“浪漫派常常提醒注意宗教、艺术和哲学的亲缘关系。的确,宗教、艺术和哲学都面临同一个世界和生活之谜。”⑶宗教、哲学、诗是生长在同一块土壤上的花朵。
既然宗教、哲学和诗都是世界观的表达形式,是个体的气质、性格、历史环境制约着的对生活之谜的解答,因此它们也都是片面的、主观的。生活世界里的所有一切都没有单纯的客观实在性,哪怕是路边的小草,林中的大树,人所居住的房屋,人所使用的物器,只要它们被纳入了人的生活世界,就失去了单纯的客观实在性。反过来讲,自然实在的东西也只有在具体的生活情景中才变得富有意义。除开建筑房屋的技术工人,人们都不是在认知一幢房屋,而是在领会一幢房屋。房屋本身在生活世界中是富有意蕴的,大自然同样如此。
客观实在的东西失去了单纯的实在性,作为精神的表达的世界观就更是带有生命的主观性了。人的生活在反思和评价自己的活动的趋向上是不可重复的,因此也是片面的。所谓片面,是指它不可能是绝对的、涵盖一切的。“我们可以发现,我们与世界的关系只有一方面,而不是全部,这是由生命的体验范畴之间的关系决定了的。”⑷哲学、宗教、诗都不可能建立包罗万象的生活观和永恒的结论。
就哲学来说,每一个典型的哲学观提供给我们的只是这位大哲人所看到的世界。没有任何形而上学能满足科学的普遍有效性的要求。因为,1)思维不能给事件的条件序列加上一个终极的无条件的原因,而且众多序列本身仍是一个谜;2)我们无法克服来自我们的情感价值的那种主观相对性;3)我们不能提出一个最高的或无条件的目的,因为这就假定了能发现一个无条件的价值。狄尔泰对形而上学的攻击是毁灭性的,为以后海德格尔对形而上学的更为致命的批判开了先路。
但狄尔泰认为,哲学世界观追求普遍有效性的趋向和内在要求是不应否定的。正是这一点使它具有与宗教世界观和诗意世界观不同的特质。应该否弃的是形而上学的普遍有效性,而不是普遍有效性本身。要决定生活的价值、目的和法则,仍然要求普遍有效性。只要主体通过自己的活动把自己与世界联系在一起,他也就有可能以同样的方式去反思自己的活动,这种反思即哲学反思。哲学的普遍有效性的要求反映了心灵企望超越对确定、有限、局部利益的依恋的内驱力。总之,与个别科学不同,哲学力图解决世界和生活的所有谜;与诗和宗教不同,哲学力图以普遍有效性的形式去表述谜底。只不过,人们应牢记,最伟大的哲学家的最卓越的洞见,都是以他个人的独特的体验为根基的,它们不是仅仅从概念中推导出来的。
宗教的世界观同样是片面的、主观的,它也由个人的体验所决定。宗教感往往表现为一种不可言说的至高无上的个人因素,这一因素对那些没有共同体验的人来说,当然是荒谬的、不可理解的。宗教世界观的特点在于产生与不可见的东西同在的感受,激起充实的内在意识,在与不可见的对象的交感中找到生活价值的最高的绝对之源。
诗意世界观也是如此,“每一首严肃的诗都不过揭示出生活的一个特质,仿佛豁然开朗,诗不断以新的作品向我们揭示出生活的不同方面。”⑸
哲学、宗教、诗都是对人生之谜的解答,它们都与世界和生活之谜有着本质上的关系,即使哲学的东西转换成宗教态度的东西或诗意的东西,也是合法的。可以说,哲学、宗教、诗就是生命(生活)本体的哲学化、宗教化、诗化,它们不过标识出有限个体的永恒渴求,即从生命(生活)的体验出发,去反思、去追寻、去把提恒然长存的意义,超越无常、有限、命运、虚无、死亡,从而与普遍必然的最高价值同一起来。
我们已大致谈到了哲学、宗教的特质,本书不宜过多著墨。我们得关心的是,作为本体的生命的诗化特点是什么。
所们生命(生活)的诗化,是指通过诗的活动穿透生活的晦暗不明的现象,揭示出超验的意义。诗的活动往往是从情感和偏爱出发的,而情感和偏爱恰好是人的精神结构的中心,它们搅动着人的生存的深层。在此动力驱使下,诗解释人的心灵,评价事物,为人们去领会世界之谜奠定了基础,为更明确地把捉生活的意义奠定了基础。关于生命的诗化,狄尔泰有一段话讲得十分明确:
在一切艺术中,诗能与一切世界观保有一种独特的关
系。诗的媒介——语言使抒情的表达以及一切事物的史诗
的、戏剧式的表现成为感官可把握的、为人所感受的东
西。……诗把心灵从现实的重负下解放出来,激发起心灵
对自身价值的认识。通过诗的媒介,从意志的关联中提取
出机缘,从而在这一现象世界中,诗意的表达成了生活水
质的表达。诗扩大了对人的解放效果,以及人的生活体验
的视界,因为它满足了人的内在渴求:当命运以及他自己的
抉择仍然把他束缚在既定的生活秩序上时,他的想象则使
他去过他永不能实现的生活。诗开启了一个更高更强大
的世界,展示出新的远景。……诗与生活的关系是这样的:
个体从对自己盼生存、对象世界和自然的关系的体验出
发,把它转化为诗的创作的内在核心。于是,生活的普遍
精神状态就可溯源于总括由生活关系引起的体验的需要。
但所有这一切体验的主要内容是诗人自己对生活意义的反
思。……诗并不企图像科学那样去认识世界,它只是揭示
在生活的巨大网络中某一事件所具有的普遍意义,或一个
人所应具有的意义。在此,生活之谜自身展现在一个全部
生活关系的关联中,这一关联恰似一张把人、命运、环境
编织在一起的网,在展示行为、性格、命运复杂地纠缠在
一起的生活关联时,各门艺术获得了自己的生活观。⑹
《狄尔泰选集》英文本的编译者曾指出:“狄尔泰与浪漫派一样,对过去、对创造性想象、对个体的不可重复性的信念抱有极大兴趣。”⑺的确,他对浪漫派关于诗与生活、超越的关系的思想是深有领悟的。浪漫派神学家施莱尔玛赫关于情感和体验在宗教上的决定性作用的思想,更给狄尔泰以极大的启发。但由于狄尔泰继续了在形而上学本体论上的革命,把本体论从包罗万象的体系中解放出来,复归于生命关联,而诗则是生命本体达到透明性的中介,是对人生意义的追求和表达,在他那里,就不再是诗的本体论,不再是一种超绝于生活之上的观念性世界,而是对生命关联的意义的解释,是崭新的生命力量的敞开,是生命价值的强化。从而,生命(生活)本体诗化了,而不是像在哲学那里普遍抽象化了。
诗源于于生活关联,又高出于生活关联(因为它显示出了生活的意义),但又没有脱离生活关联,它仅仅是生活的诗化,这一看来似有些自相矛盾的诗化究竟是如何可能的呢?狄尔泰提出了一个十分重要的见解:诗表现为一个事件(Ereignis)。狄尔泰指出,事件这个词在这里本身具有体验之意,包括可能的和现实的、我们自己的和别人的、过去的和现在的体验,诗表达出一个事件,作为事件,它当然是源于生活关联、归属于生活关联的东西,但它同时又是一种构拟出来的真实的外观,是诗人经过重新体察生活关联并且为了经受这种重新体察而创造出来的,是被从生活世界与我们的意志与旨趣的关联中拈出来的。事件当然是作为一种生活场景出现的,但它的出现已具有了诗的结构,在这一结构中,生活的某一侧面的意义就呈现出来。“因为,只要一个事件向我们披露了生活本质的某些侧面,这个事件便被理解成有意义的。诗是理解生活的感官,诗人是明察生活含义的目击者。”⑻
这一作为诗的事件当然是语言事件,正是语言使经过重组的生活事件能够表达出人心中一切会出现的东西——外在的对象、内在的心境、价值观念和意向交织在一起,成为一种新的事实。诗的语言及其表达方式已包含着对既定的、直接的思想现实的把握。通过事件呈现出来的生活场景不再是晦暗的,而是透明的了。正是由于以诗的内在形式所呈现出来的事件,展示出了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的事的意义,那些看似烦细的短小抒情诗、民谣乃至大型叙事诗,仅仅表现了一些具体场面中的感觉,却能产生最隽永的艺术效果。
作为诗的事件,其内容看似与日常生活事件没有什么差别,似乎是一种概括的反映,其实不然。毋宁说,它是一种由诗人给予、设定的崭新的事件。与日常生活事件的偶然性不同,诗的生活事件或生活场面已凝聚着一个主题。主题即是按诗的方式所理解其意义的生活场面。在这主题之中,有一个内在的动力在起作用,使人物、事件和行动互相适应,从而显示出事物的本质的一般特点。主题标识着,以诗的形式出现的事件已形成了一个对生活贯彻始终而又具有普遍性的解释,表明事件中出现了关于生活的新的想法。所以,诗的种种技巧也只能理解成解释生活的诸种个别的、历史的表现方式。
这样一来,一个新的实体就出现了,它的灵魂是一种生活的意义倾向,意义被事件突出到显著的地位。虽然在这一实体中,诗人的世界观仅表达出了一部分,其整体只能存在于诗人本身,但它仍然与哲学一样表达